张钫赋

作者 尹程起

张钫(1886年7月17日—1966年5月25日),字伯英,号友石老人。河南洛阳市新安县铁门镇人。中国爱国起义将领、民主人士、书法家、收藏家、辛亥革命元老,被毛泽东主席称为“中原老军事家”。

河洛泱泱,崤函莽莽。北邙盘郁,涧水汤汤。钟嵩岳之浩气,毓豫土之贤良。粤若张公,讳钫,字伯英,晚号友石老人,新安铁门之俊杰也。生当清季板荡之世,身逢华夏鼎革之秋。起于陇亩,投笔而事戎马;志存家国,仗剑以赴国殇。历辛亥之雷霆,践护国之孤往;经军阀之角逐,遭世路之徊徨。抚疮痍于桑梓,拯黎庶于灾荒;搜金石于丘垄,存往哲之文章。晚乃识天道之归趋,举义旗于西蜀,弃旧途而向新民,捐私志以赴大同。伟哉斯人!上马可以麾三军,下马可以理缥缃。武足以定乱,文足以传芳。伟绩播于秦豫,高风昭于四方。余披览行状,俯仰百年,感风云之倏忽,叹命运之沧桑。于是铺采摛文,敷陈往事,作《张钫赋》,叙其生平,论其得失,缅其德业,寄其遐思焉。

惟夫中州形胜,天下枢壤。西扼函谷之险,东揽禹甸之疆。铁门古镇,居洛邑之西阃;青龙凤凰,峙闾阎之两旁。涧河绕郭,漾千载之清波;崤岭横霄,蓄万古之玄苍。地气郁积,代生才良。公之先世,耕读传家。考讳清和,光绪拔贡,历官乾州、鄜州州判,宦游三秦,仁惠流扬。清光绪十二年六月十六日,公降诞于铁门故里,岁在丙戌,时维季夏。幼禀颖悟之资,早怀四方之想。髫龄诵诗书于庭户,少年慕豪侠之慷慨。继而随母西入秦疆,依父官署,客籍投考陕西陆军小学。磨砺韬略,习攻守之方;淬砺意气,怀匡世之望。学业卓荦,脱颖而出,选入保定陆军速成学堂炮科第一期,负笈北赴燕邦。

燕赵古地,慷慨旧乡。学堂之内,俊彦云集。公肄业炮科,研炮火之机变,习战阵之纪纲。目睹清政颓靡,国势陵迟。外侮频仍,列强环伺;内政腐朽,生民凄惶。神州陆沉之忧,郁于胸臆;驱除鞑虏之志,热于肝肠。遂与钱鼎、吕公望辈,创立“同袍社”,密结志士,潜谋光复之业。光绪戊申,加入中国同盟会,奉革命之大义,结海内之贤良。暑假归豫,抵巩县黑石关,密晤豫中同盟之魁,筹划中原举义之方略。往来关洛,联络豪杰,潜通山泽之会,暗布革命之芒。一腔孤愤,不计祸殃。

庚戌之岁,学成南旋,受清廷陆军部之命,归陕新军,任炮营右队排长。戎衣著体,韬略在囊。复与钱鼎、党自新,创设“武学社”,公为副会长。假研习武事之名,播民权革命之章。周旋新军行伍,交接哥老会党。潜通部曲,广纳义良。宣统二年六月初三,三十余位秦地同盟、哥老之豪杰,会于西安大雁塔下。歃血盟誓,沥胆焚香,共誓倾覆满清,还我汉疆。杯酒明心,死生相忘;精诚贯日,义薄穹苍。韬光晦迹,待时飞扬,静候风雷之震荡。

越一年,辛亥秋杪,武昌义举,天下沸扬。枪声动江汉,义旗遍四方。陕省志士闻风而起,谋复长安。宣统三年十月二十二日,西安西郊林家坟,群英聚议,决计起兵。公挺身任前驱,潜行入城,侦察关防虚实,窥伺敌垒短长。挥麾下劲卒,奋身先夺军装之局。炮火轰鸣,刀斧铿锵。收缴军械,充实糇粮。仗此库储之兵器,武装徒手之儿郎。义师声势,顷刻浩茫。西安既复,秦陇震荡,公以首功名噪三秦,受命为秦陇复汉军东路征讨大都督,建旗东征,出守潼关。潼关者,秦晋之门户,河洛之屏障。山河襟带,险隘相望。清兵倾师来犯,锋刃锐不可当。公提孤军以御强寇,历三战而守金汤。旌麾东指,兵锋及于陕渑。豫西豪杰万余,望风归附,云集帐下。甲戈耀野,鼓角盈冈。牵制清军数万之众,血战百余昼夜,喋血关隘,死守封疆。一则保全西安新造之革命政权,二则摇动中原满清之边防,三则纾解武昌义军之危亡。烽烟滚滚,白骨茫茫。男儿报国,何惧沙场。金戈铁马,气概轩昂。中原老军事家之誉,肇自此时,伟烈煌煌。

洎乎民国肇建,清社既墟。公授陕西陆军第二师师长,屯戍潼关,镇抚秦疆。河山初定,百务纷庞。公奔走京洛,觐见袁公,斡旋擘画,收编豫西民军为镇嵩之师,委刘镇华统驭,归镇豫西,绥靖乡邦。未几宋教仁遇刺沪上,二次革命勃兴。孙公举义,海内震惶。袁氏调公部移驻川东,羁縻钳制。公孤悬巴渝,势单力薄,未敢猝尔举扬。及事败祸息,袁公忌公之志,迁陕南镇守使,置公汉中。既复征入京师,授将军府虚衔,名曰优礼,实为幽囚之阱墙。鹰犬环伺,侦伺行藏。虽居樊笼,志未尝降。密联燕市义士,探侦帝制阴谋之章;暗通陕豫将帅,筹谋倒袁之盟邦。丙辰之春,公诡称归豫筹办民团,谋率豫陕联军,响应滇南护国军,声讨洪宪逆妄。讵料刘镇华背盟告密,奸计暗长。公甫抵开封,即为赵倜拘执,枷锁赴燕。缧绁缠身,生死渺茫。幸天下讨袁之势如燎原烈火,袁氏势蹙,案事迁延。复赖京中故旧多方营救,得以苟全。六月,袁世凯败亡,公脱囹圄,重睹天光。困厄不移素志,颠沛弥见刚强。

丁巳戊午,关中大乱。陈树藩窃据三秦,刘镇华虎视一方。靖国军举兵讨逆,久战而势困,共邀于右任与公入陕,总领戎行。公辞京华,驰赴三原,与右任共建靖国军总司令部。右任居总司令之席,公任副总司令之职。整饬各路部伍,申明军律,激励将士,奋伐凶狂。躬赴行阵,亲冒矢石,扭转战局,震耀雍梁。戎马倥偬之间,犹不废吟咏。搜罗古来军旅篇什,编次为《历代军事分类诗选》。剑戟之侧,展卷流芳,武将而存文雅之肠,斯诚不易也。越三载,靖国军解体,公遭父丧,归铁门守制。

居乡三载,公不以闲居自逸,而以桑梓为怀。兴办铁门小学,启童蒙之智;设立续修县志之局,辑乡邦之史章。集股募资,创办观音堂民生煤矿,兴实业以惠闾阎,开矿产以济豫疆。兴学、修志、开矿三端并举,造福一方。闾巷沾惠,父老称扬。

甲子之岁,冯玉祥北京政变,海内局势再变。胡景翼督豫,刘镇华遣憨玉琨举师入洛,欲夺中原。战祸将作,生民将殃。公心伤故土涂炭,不忍豫西再罹兵燹,特发弭兵之电,呼吁息戈修好。仆仆道途,奔走胡刘两军之间,苦口斡旋,冀消阋墙之伤。奈何野心难遏,言不见纳。乙丑春,胡憨战起。公西归过洛阳,为镇嵩军强留军中,强署前线副总指挥之号。战事倏忽,镇嵩军溃败冰亡。公陷胡部之手,几殒锋刃。幸郭燕生、樊钟秀竭力营救,方脱死祸。命悬一线,历尽风霜。

其后于右任邀公赴京师,谋促国民军与南方革命政府相匡相将。丙寅,直鲁联军入都,搜捕国民党人。公避祸津门,托实业以韬晦,静观时局之短长。七月,北伐义旗起于岭南。公微服间道返豫,联络中州同志,密筹响应。出煤矿之资财,接济地下党务,潜蓄力量,以待王师。翌年,冯军五原誓师,西解西安之围。公应冯、于二公之招,复入关中。五月,随大军东返河洛,参帷幄之谋,预河南庶政之纲。

戊辰九月,公任河南省建设厅厅长,兼赈务会主席。于时中原多故,兵连匪扰,旱魃为虐。灾黎遍野,流离四方。老弱扶携,奔赴开封乞食。公身膺赈济之任,恻隐满怀。多方奔走募财,广施赈粮,开设舍饭之场;推行以工代赈,安置饥民,俾得自养。又复督劝植树,修筑道路,兴建设之实功,利百世之豫邦。民困稍纾,德音洋洋。

己巳,蒋冯衅起,战祸复萌。庚午,中原大战,烽火遍乎黄河。蒋公于徐州召见,授公河南省代理主席,继复加第二十路军总指挥。籍公豫地声望,分化西北军之部伍。公驻节漯河,收编旧部,二十路军拥一军八师,声势赫然。大局既定,刘峙主豫,公改民政厅厅长,仍兼二十路总指挥,旋又为河南清乡督办,奉命剿抚地方。军旅驰驱,席不暇凉。

当戎马辗转豫西之时,公见北邙山冢墓累累,世代出土唐志石刻,委弃荒墟,风雨剥蚀,或遭贩鬻,散佚四方。金石蒙尘,前贤幽迹将泯,公睹而痛伤。于是民国二十年夏,遣人四出搜求,不惜资财,广为收罗。阅五载寒暑,得唐志暨历代碑版千有余方。归置铁门蛰庐,辟天井院落,砌筑砖拱窑洞十有五孔,将志石嵌诸窑壁廊墙。复请章太炎先生篆题“千唐志斋”之额。窑户幽幽,青石煌煌。上起武德,下讫天祐,三百年李唐盛衰,一一镌刻于片石;上自卿相王侯,下逮氓隶闺阁,一代众生之命运,历历见于辞章。书法流变,荟萃众长。郑燮之竹,王铎之翰,米芾之联,赵孟頫之章,咸归于此斋。遂成寰宇独步之墓志专馆,华夏金石之巨藏。“谁非过客,花是主人”,蛰庐题句,寄慨苍茫。虽身在兵戈,不忘文脉,护片石于乱世,续千祀之辉光,厥功何其伟哉!

然时势迫人,军令难违。壬申春,公率部赴潢川,奉命进剿红军。鏖战经年,屡遭挫衄。移师许昌,整补部伍。次年,驻军洛阳西工,绥靖豫西,剿抚杆匪。甲戌,部曲屯南阳。睹医圣祠颓毁倾圮,豪强霸占祠产,公勃然动怒,惩治劣绅,欲重修祠宇,创设国医学校,以阐仲景之遗芳。未意军令骤下,促赴赣省,参与第五次围剿,良愿遂尔中荒。公又广购《万有文库》《四部丛刊》诸典籍,分赠新安、偃师、洛阳、许昌、南阳各地,广建民间图书馆,启导乡愚,播撒书香。赣地山深林密,游击飘忽。北人戍南土,水土弗习。三年之间,部曲困于瘴疠,数千将士殒于病恙。行军之苦,可叹可伤。

丁丑,芦沟炮响,倭虏犯疆。八一三淞沪烽烟骤起。公擢第十二军团长,移驻吴会,所部喋血昆山,浴血御强。九月,授第一战区抗日预备军总司令,命返河南收编地方武装。公奔走四处,处处掣肘,察知蒋氏阴计,意在褫夺兵柄。公愤而退居鸡公山,啸傲烟冈。戊寅二月,国民政府授军事参议院副院长,后改代院长。未几寇逼武汉,公携家西入长安。

自兹以迄胜利,公久居西安。除赴渝短期公务之外,悉以西北为乡。倡办麟凤、沔县煤矿,立西北建设促进会,谋实业以济后方。捐资助力刊刻《伤寒杂病论》古本,仲景绝学赖以流扬。斯时中原罹水、旱、蝗、汤四害荼毒,生民流离。豫西沦陷,难民滚滚奔秦,街巷城壕,充斥饥羸。公以河南同乡会会长,奔走呼号。募饼饵于西安市民,散粟米于饥肠;不惜变卖汉中私产,筹粮筹款,广开饭场。复立西北中学,收容流离之子弟;开办移民垦干之班,教习干部医护,组织难民远徙甘新,开辟生壤。甲申,潭头河南大学遭寇突袭,学子数百奔逃西安,露宿街头,衣食无计。公慨然施以援济,安置于宝鸡复课。迨倭虏败降,复为河大奔走,争善后救济之资,使诸生得以归返开封旧堂。济寒救厄,扶教崇文。乱世仁人,何其热肠。乙酉,当选国民党第六届中央执行委员。

抗战既毕,山河光复。然国事日非,阋墙再起。公虽授上将军衔,任国策、总统府顾问,率皆闲散虚席,不复掌实际兵章。世事浮沉,冷眼观望,阅尽国民党政权之腐朽荒唐。己丑,神州将定,重庆残局苟延,蒋氏授公鄂豫陕边区绥靖公署主任,冀公收拾西南残局,为其屏障。大势已去,孰可回扬。解放军长驱入川,重庆倾覆,兵临成都。公审天心,察民望,知旧途不可复守,遂联络各部,合六万之师,于郫县通电起义。幡然改图,弃暗向光。天水集会之上,公慨陈“觉今是而昨非”之语,誓与人民同心,共建华夏家邦。洗既往之尘迹,迎新世之朝阳。

辛卯,公卜居京师。甲午,荣膺全国政协第二届委员,民革中央团结委员会委员。参政议政,献纳谋章。暮年回首四十年风雨,秉总理之嘱,奋笔回忆录,名曰《风雨漫漫四十年》。追记辛亥之烽烟,军阀之离合,抗战之颠沛,往事历历,存一代信史,留后世鉴章。丙辰岁五月二十五日,公疾终燕京,寿八十有一。暂瘗八宝山公墓。越二十载,诞辰百年,迁归故土,安厝千唐志斋之旁,魂归铁门,永伴涧水苍苍。

观公之一生,何其跌宕也。生于清季,长于乱世。少年投身革命,举义西安,血战潼关,为共和立下首功。其后抗洪宪之僭逆,预靖国之兵戈。周旋军阀之间,有调停弭乱之苦心,亦有随波俯仰之彷徨。掌民政,则赈济灾黎,兴教利民;处军旅,则戎马南北,历尽沧桑。虽奉命执戈内战,而宅心仁厚,未尝忘情文教。乱世之中,独惜金石,搜邙山之遗石,筑千唐之书斋,使千百幽埋之志,重见天光,保千年文献不随兵火消亡,此功尤不可掩。及晚岁,洞察时代大势,成都举义,脱旧营垒而归人民,知所抉择,晚节弥彰。

昔者,河洛自古多豪士。有投笔从戎之班仲升,有忧民济世之韩稚圭。公崛起布衣,兼文武之材。武则驰驱秦豫,历数十战阵;文则鉴藏金石,刊布旧章。居官不忘斯民疾苦,流离不改爱土心肠。虽一生遭逢错杂,行迹不无瑜瑕,然大节昭昭,大惠煌煌。救灾恤难,存金石瑰宝,顺时代潮流,归于正道,此其所以为中州之俊彦也。

今千唐志斋巍然犹在,蛰庐亭榭,草木芬芳。窑壁青石,文字琳琅。往来观者,徘徊俯仰,想见友石老人之遗光。铁门故里,故居俨然,厅堂陈列,遗物昭彰。印鉴手翰,旧章残裳,历历可见当年之容状。八荒流转,世事沧桑。金戈已寂,鼓角不扬。而公之仁惠、公之文功,长留于河洛,永记于史章。

辞曰:

崤山巍巍兮,涧水洋洋。

挺生贤豪兮,在我新安之乡。

少年投袂兮,志复旧疆。

西安举义兮,烽火起雍梁。

潼关喋血兮,力护金汤。

护国靖乱兮,屡历祸殃。

悯彼灾氓兮,赈济多方。

惜哉金石兮,搜于北邙。

千唐筑斋兮,永焕辉光。

戎马孔炽兮,不废缥缃。

蜀道幡然兮,义旗高张。

归心新民兮,晚节弥昌。

风雨漫漫兮,四十年忙。

功过俱往兮,青简流芳。

哲人虽逝兮,德音未央。

河洛千载兮,永颂公之耿光!


作者:尹程起